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入梦铃

太吾见素十九年的人生中头一次遭人暗算,如刀剜肉,万箭穿心。

我完全不知道这是如何发生的。不,应该说我本该知道,却蠢钝如猪。阿庆的尸体还带着一点点温度。我把脸埋进他的脖颈,却不敢哭。

我身上只是小伤,那夜他却用上我送给他的贵重丹药给我疗伤。我还记得我以为终于守得云开见月明,期待他告白又不敢贸然开口的心情。却不料这一天的太阳落山之后,“那一天”便永不会到来了。

埋葬好阿庆后,我一路也不知向何处去,惊恐惶然,只在白鹿泽的山林周遭如同孤魂野鬼一样游荡了几天,又游荡回他的坟冢旁。墓碑是凉的。我靠着墓碑坐下来,掏出怀里他唯一送给我的礼物入梦铃,放在手心里对着月光照看。这玩意想来不是好货,这几日我的觉里无梦也无他。比起我为了讨好他送过的一堆东西,这真的算不上什么,掰扯来历还是百花谷主送给他的见面礼,他又借花献佛送给了我。

论送礼物,我自认为阿庆是绝比不过我的。为了讨他的好,我大大小小送过不少东西给他。虽然一直碰壁,还是三天两头抱着一大堆礼物上门,送点这个那个。不过平心而论,他所好也不过鞋子而已,送旁的都不如送一双破鞋子高兴。“好履行万里。鞋子好赖只有穿在脚上走上很远很远的路才能感觉出来。”他这么说。

他是个俗人,生平最讨厌念书。所以我从不送书予他,他也不曾赠书给我。他也从来不问我喜欢什么。

后来他跟着我一起上路,也陆陆续续送过我不少东西。不过都是些沿途随手搜集来的小玩意,你甚至不能睁着眼说这叫礼物,什么山上采的野果,水里抓的小蟹……我一应收下存好,倒是他,因为行囊太小,老是落七落八地弄丢我送给他的东西。

我突然发现我也没有送过什么顶好的东西给他。一来是他也不见得喜欢,二是我那时总计较着,来日方长,细水长流,守时待分,一举拿下……怎料人从来算不过天。

阿庆是怎么死的?

我不清楚。

我们相识的第三个年头的第五个月的第十七天,他第一次开口求我。那天夏虫初鸣,细雨霏霏,我外出回到百花谷,突然听说他练功时出了岔子,人有些不太好了。不太好算什么呢,名满天下的杏林圣手百花谷谷主夏侯浩明是我的莫逆之交,拜把子的时候连带着他也算上了。现下谷主与他都在谷中,左右出不了大事。

我没换衣服,抓了伞踩着满地狼藉的花瓣走去找他。

“求求你……我听说……是医治内外伤的好药,兴许能救我……”这是除了研习功法以外他第一次向我求东西。我听了他的话,一时很不高兴。他向我要一瓶断续绵胶。这种药不算常见,我身上也只有出谷时从义父的草庐中顺走的两瓶。大约是有些肉疼,但是他要,总不能不给。

“阿庆,”他白着脸伸过手要拿走我掌中药瓶的时候,我眉欢眼笑,反手扣住他的手腕点了点。“这药可不便宜,你看你要拿什么偿我?”

我当然是想听那句最实在的,“无以为报只能以身相许”,话本上都是这么写的。如果他这样回答我,莫说一瓶断续绵胶,十瓶!还是我之所有——不对,那时我们就如同一人了,还分甚么你我。

但是,他本无血色的脸一下子变得更难看了。秋天霜打过的茄子被猪鼻子拱进泥地里才能造出那种颜色。雨丝还在窗外细细斜斜的飘着,我扣在掌心的那只手手腕微微在抖。我撒开手,忽然对窗边摆的一盆药菊生了兴趣,“阿庆,你说夏侯浩明那百花谷谷主当得是不是忒小心眼了,居然把我送他的那只呆物又当作回礼送给了我。”

我从来没闻过发苦味的花,那也算得一株当世奇葩了。

那天他后来说了什么话,我却不记得了。大抵是当时太难过的缘故。这是他第一次开口求我,尚且如此艰难。我求过他那么多次,他是怎么以为我能做到皮糙肉厚死皮赖脸刀枪不入的?他呢,大概是以为我真眼红夏侯浩明送给他的入梦铃。第二天,那铃铛就到了我的手上。

心眼如针缝的百花谷主夏侯浩明笑话过我人傻看不穿。

我靠着阿庆的墓碑想了好几天,总算兜兜转转想明白了一些事情。原来生不如死是这种感觉,我最惨的时候,被最不如人的走狗摁在地上用头摩擦大地的时候,也要比现在好上千百倍。

但凡我对阿庆有一点点上心。

我怎么会想不起来练功入魔该添的药是内息丹。而我带的那瓶,上上个月随手送个了不知什么村的村民。

我自诩武功高强,茬架从来不让他帮忙。以为这样,初出江湖时说着“能少一事便少一事”的他就不会受伤了。以为记着他的畏毒体质,每每遇到使毒之人都打得撵出三里地去,便不会出事。

我把了脉偏偏忘了除了经脉受损,还要探查他的内息。

我兴许从来没有爱过他,只是求不得的日子久了就变成执念,除非得到,不可化解。

三年前,我周游太吾村群山山岳,恰行至山脚下。那日天青水蓝,桃花坡上,一个穿着褐衣的青年拄着一根长木棍,对着我笑,眉歪眼斜,一口白牙:“公子,那日你打猴子使的什么招数?能不能教教我?”

一念嗔心起,百万障门开。

他一开始拒绝我的时候是这么说的:“宰父某某,无盐之貌,身无长物,技不如人,一无是处。”“太吾公子你人中龙凤,绝世之姿,不过年纪轻轻,一时兴起。”絮絮叨叨地说了很多生搬硬凑的四字词,活像生吞了村里娃娃的《训蒙骈句》。不似后来,只会像鹦哥一样一遍又一遍地说,“天涯何处无芳草……你又何苦……如此这般……”只是脸色各有不同,姹紫嫣红煞是好看。

那时候我还不习惯姓太吾,我猜他也觉得叫我封公子有些难听,便只叫我公子。叫习惯之后,无论我怎么抗议,他也全当作耳旁风,刮过一阵就算了,我自岿然不动。

“公子,是我错了,不该偷学你的武艺。你原谅我吧?”

“公子,还是你的蛐蛐厉害,我输了。”

“公子,多谢你教授我太祖长拳,这几日我自觉颇有进益,不如我们比试一二?”

“公子,你和谷主斗蛐蛐,把钱都输光了?”

“公子,谷主毕竟算你师父,怎么好蹭吃蹭喝还白乞膏药……”

“公子,天涯何处无芳草……你又何苦……如此这般……”

“公子,谢谢你的药,我已经大好了。”

“公子,今天立秋,正是抓蛐蛐的好时节,我们出门抓蛐蛐去。”

“公子,你受伤了,我给你上药吧。”

我抓着铃铛,挨着被月光照得冰凉的墓碑睡着了。印象中,阿庆从没叫过我的名字。但当我梦入立秋那晚的梦里,分明听见,夜悬星河下,促织声渐起,篝火噼啪作响,而他在叫我。

“见素,”轻得近乎叹息——

“我们来……见。”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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